欧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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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报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。

第二天上午，邮递员扯着嗓子在院门口喊我名字，我哥趿拉着鞋就跑出去了。

拿回来一张薄薄的纸，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：速来省城，有要事。

落款是我表姐的名字。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知道这事有眉目了。

我把睡得正香的小宝交给嫂子，又把家里仅剩的几块钱塞到她手里：“嫂子，小宝这几天就拜托你了，想吃啥就给他买，别省着。”

嫂子把钱又推了回来，嗔怪道：“你这是干啥，跟我还外道了？小宝也是我亲侄孙，还能亏待了他？你安心去，家里有我跟你哥。”

我哥在一旁闷声闷气地加了一句：“有事就发电报，我上城里接你去。”

我点点头，心里一阵暖流淌过。

再次坐上去省城的汽车，我的心情和上次截然不同。如果说上次是逃离，那这次就是出征。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，我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这四十年的桩桩件件，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，那些赵建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异样，此刻都清晰起来。

到了省城表姐家，她一开门看见我，就把我拉了进去，连口水都没让我喝。

“你那电报，没头没尾的，我就猜是为着赵建国和白秀莲那点事。”表姐开门见山，神情严肃。

我没说话，等着她的下文。

她叹了口气，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“我让你姐夫托了民政的老同事，查了白秀莲那个死鬼丈夫李强的档案。”

她把纸袋里的几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。

我的目光落在纸上，第一行字就让我浑身一震。

李强，死亡原因：责任事故。

不是“因公牺牲”，是“责任事故”！

我捏着那几张纸，指尖都在发抖。

“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，”表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“李强出事那天是喝了酒，违规操作机器，把自己给卷进去了。这在当年，厂里是要追责的，家属一分钱抚恤都拿不到，还得背个坏名声。”

我的脑子嗡嗡作响，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
“那那他是怎么变成英雄的？”我的声音干涩。

表姐指了指复印件上的一行字。

“唯一的目击证人，赵建国。”

轰的一声，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。

什么狗屁兄弟情深，什么义薄云天照顾烈士遗孀，全都是屁话！

他赵建国不是在报恩，他是在赎罪！

他为了保住他心心念念的白秀莲，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，把一场可耻的事故，硬生生编造成了英勇牺牲。

而我，就像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，陪着他演了四十年，帮他维持着情圣的假面，还打心底里佩服他有情有义。

我这活的，就是一个笑话。

“这事儿要是被查出来，”表姐的声音把我从冰窖里拉了回来，“骗取烈士家属荣誉和抚恤金，不是小事。钱得退，荣誉要收回，他赵建国做伪证，也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我拿起桌上的复印件，那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。

四十年的委屈和愤怒，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彻骨的寒意，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赵建国，白秀莲。

这四十年的账，咱们该好好算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