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迪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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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外婆冲进来的时候，像一阵裹挟着寒气的旋风。

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，那是乡下人进城才会用的那种，红蓝白三色，土得掉渣。

看见爸爸手里的药瓶，外婆愣了一下，随即把那个编织袋狠狠砸在爸爸脚边。
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袋子没系紧，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。

不是什么值钱宝贝。

是易拉罐。

踩扁的、脏兮兮的易拉罐。

还有废纸板，缠成团的旧电线，以及好几个存钱罐——那是超市打折送的塑料猪，甚至还有那种用饮料瓶割开个口子做的简易储蓄罐。

爸爸被这声音震得回过神，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垃圾堆。

“想死？”外婆气喘吁吁，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，“小夏，你想死可以，先把泉儿欠你的债收了。”

爸爸皱眉，声音沙哑：“妈，你在说什么？泉儿不欠我”

“她欠！”

外婆蹲下身，在一堆废品里翻找，那双枯瘦的手在颤抖。

她找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，一把塞进爸爸怀里。

“这是泉儿让我替她保管的。她说，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，或者她攒够了钱，就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
外婆说着，眼泪又下来了，她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
“你看完这个，要是还想死，我绝不拦你。我还会给你买挂鞭炮送行。”

爸爸的手指僵硬，拆信封的时候，把边缘都撕坏了。

信封里没有信。

只有一张这周超市的促销单，背面画满了画。

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
那是我用捡瓶子换来的钱，偷偷让外婆帮我办的儿童卡。

爸爸拿起那张画。

画风很幼稚，线条歪歪扭扭。

画上是一座大房子。

但奇怪的是，房子里没有我，也没有妈妈。

只有一个男人，躺在躺椅上睡觉。

旁边画着太阳，画着花，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鸡腿。

那个男人戴着眼镜，是爸爸。

画的最下面，写着一行拼音夹杂着汉字的话：

“爸爸累了，我想买个大房子，让爸爸睡觉。妈妈说爸爸工作是为了赚钱养家，如果我有很多钱，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加班，不用去应酬，可以回家陪泉儿看动画片了？”

“目标：一千万。进度：328块5毛。”

爸爸的视线凝固了。

外婆在一旁抽泣着开口，声音断断续续：

“这傻孩子每次你给她生活费，她都舍不得花。学校门口卖的烤肠，别的孩子人手一根，她就站在旁边闻闻味儿。”

“我问她想不想吃，她说想，但是吃了就少两块钱，爸爸就要多工作两分钟。”

“她去捡瓶子，被秋霖看见了，秋霖嫌丢人，打肿了她的手。她就半夜偷偷爬起来，去翻小区的垃圾桶。”

“景渊啊你总说她贪钱，说她虚荣。”

“她哪里是贪钱啊！她是想把你从公司里‘赎’回来啊！”

爸爸捏着那张画的手，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
他看向地上那堆“垃圾”。

每一个易拉罐，都是我弯腰捡起来的希望。

每一枚硬币，都是我忍住馋虫省下来的爱。

我飘在半空中，看着爸爸。

爸爸，对不起啊。

我太笨了，攒了好久，也才攒了三百多块。

离一千万太远了。

我想让你睡觉，想让你休息，可最后，却让你这么累，这么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