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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玉兰捂着脸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。
她嘴唇哆嗦着,突然发出一声怪叫,扑上去就和李卫东扭打在一起。
“我为你害人!为你丢尽脸面!你就这样对我?!”指甲在他脸上挠出好几道血印子。
看热闹的乡亲指指点点,有人甚至摸出了瓜子。
王婶嗓门敞亮:“狗咬狗,满嘴毛!”
最后,这场闹腾以顾玉兰被赶来的民兵带走收了场。
她被押去公社时,头发散乱,眼神发直,嘴里还不停嘟囔:“都是林晚秋……都是她……”
李卫东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,灰溜溜地走了。
可我知道,凭他的性子,这事没完。
果然,那天半夜我起夜,发现院墙外头蹲着个黑影——是李卫东,脚边滚着几个空酒瓶。
“晚秋……”他醉醺醺地咕哝,“我知道你听得见……我错了,真知道错了……”
我轻轻拉上了窗帘。
身后,周青山温暖的手臂环过来:“我去赶他走?”
“不用。”我靠进他怀里,听着窗外那醉醺醺的呜咽,“让他嚎吧。比起我受过的苦,这点懊悔,连利息都算不上。”
周青山的手臂紧了紧。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,让人没来由地心安。
远处传来生产队值夜人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像是给从前敲响了丧钟。
后来听说,顾玉兰因为教唆犯罪,被送去了劳改农场。
后来听说,顾玉兰在一个暴雨天想逃,结果摔进了山沟,落下终身瘫痪,再没能下过床。
李卫东则因整日酗酒,弄错了公账,最后被下放到最偏远的林场去改造了。
至于我和青山……
“媳妇儿,你看!”那天他从县里回来,手里高高举着张盖红戳的纸,眼睛亮晶晶的,“组织上给咱分了县里的房!”
阳光透过玻璃,照在那张调动通知上。他被任命为县武装部副部长,而我被安排到新办的纺织厂当技术员。
搬家那天,全村人都来送,七嘴八舌的道喜声里,说得最多的一句是:
“早瞧出你俩是正经过日子的!比那对不知羞的强千百倍!”
新家带个小院,青山栽了棵梨树。
他说来年春天就能开花,到时候在树下给我架个秋千。
每逢休息日,我们就一块儿骑自行车去河边,他钓鱼,我看书。
鱼上钩时浮漂轻颤,他却总先望向我这边——像是怕惊了我的阅读,又像是单单想看看我。
偶尔碰上县里的熟人,都客客气气喊一声“赵部长”、“林技术员”。
夜深人静时,我靠在他怀里,听着那平稳的心跳,总会想起那个落水的早晨。
是为了让我知道,原来真的会有人,肯在寒冬腊月为我跳进冰河;
原来真的有人,把鱼钩从掌心取出时,第一句话是问我冷不冷。
窗外的梨树悄悄抽了新枝,月光给嫩叶镶上银边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而他均匀的呼吸落在发顶,温热、绵长。
那些从前锥心刺骨的苦,终于都成了隔岸的灯火——看得见轮廓,却再也烧不着我了。
而从前所有的苦,终于都成了早已遗忘的旧梦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