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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
半年后,父亲通过药厂人事部找到了我。
他开口第一句就是:
“玩够了没有?”
“赶紧回来重新考编。”
我站在质检室外,看着夜班工人排队刷卡进车间。
“我不是来玩的。”
父亲冷笑。
“不就是对着机器看看药片、填填表?”
“大厂工资听着高,能有编制稳定?”
原来直到现在,他仍不知道我具体在做什么。
药厂生产什么、我在哪个岗位、一个月上几次夜班,他一概不知。
他只知道“南方”两个字意味着我脱离了他的安排。
只知道我离开后,弟弟的房贷没人还,妹妹的贷款没人担保,家里的计划全乱了。
父亲又提起家里为我花过的钱。
小学奥数班三万。
高中竞赛营五万。
大学四年生活费十二万。
他记得每一个数字。
我问:
“嘉佑换了三份工作,安然复读一年,你们算过花在他们身上的钱吗?”
父亲说不一样。
“他们没你有出息。”
这句话终于把一切说透。
他们不是更爱我。
只是认为投在我身上的钱,回报最高。
他说母亲因为我吃不下饭。
说弟弟的婚事快散了。
说妹妹每天哭。
最后才问:
“你一个人在南方还习惯吗?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没人替我分工资,也没人替我决定几点结婚。”
父亲压着火气:
“我们给你最好的房间,最贵的教育,家里所有人都围着你转,你还想怎么样?”
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二年。
以前每听一次,我就会多背一份责任。
现在,我终于能平静回答:
“房间是为了让我学习。”
“补习班是为了让我考第一。”
“你们围着我,是怕我不能继续替全家解决问题。”
“你们给我的每一样东西,都提前写好了用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父亲的声音第一次软下来。
“向晚,我们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那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?”
他答不上来。
母亲抢过电话,哭着让我回家。
我问:
“如果我没有考上编制,没有稳定工资,不能帮弟弟还贷、替妹妹担保,你们还会说我是全家的希望吗?”
她同样沉默。
过了很久,她哭着说:
“早知道药厂工资这么高、还能升职,我们也不会拦你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她仍然没有明白。
哪怕这份工作工资不高,只是我单纯想去,我也应该拥有选择它的权利。
我挂断电话。
没有胜利的兴奋。
只有一种迟来的轻松。
原来不再向父母证明自己,并不会让天塌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删除了父亲发来的培养费用清单。
养育不是合同。
而我也不是他们等待回款的项目。